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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明:南怀瑾先生《论语别裁》的分量,在于气象极大 - 十方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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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起生命的学问,就不得不提南怀瑾先生。昨天我在深圳上最后一堂课,几天下来,学生有了些感觉,也有学习的热情,提出要我推荐现代人写的一些书。我说,你们去读读南先生的《论语别裁》吧!南先生《论语别裁》的好处,就是雅俗共赏、老少咸宜;不管以前有无底子,多少,都可以从中受益。这时,有个程度算是比较好的学生提问,“可是,《论语别裁》里面很多细节问题很大啊!”我反问他:“你又不是要写博士论文,管他细节有没有问题?!”


关于《论语别裁》里面的细节问题,我的态度可能跟在座的南门弟子不太一样,基本上,我不会帮《论语别裁》里面细节的问题做辩护,我认为南先生就是说错了,没什么好替他辩护。我不喜欢说:“啊,那是因为他的讲课录嘛”诸如此类的说法。我觉得,南先生《论语别裁》里面细节的错误确实是很多,不胜枚举!各位,抱歉!我这么说,大家肯定听了不舒服。但我的想法是,错了就错了,我们不必为长者讳,因为,细节有错没错,压根就没那么重要!


我跟深圳的学生说,细节的错误是一回事,但是,你们读了南先生的《论语别裁》,肯定会觉得很开心,就好比上我的《论语》课,上完之后,常常觉得胸口一开、神清气爽。我说,这有一个共同的原因。原因在哪?我们都很“扯”。只不过我“扯”的方式跟南先生不太一样,南先生“扯”得大,我比较小。我是从具体的生活的点点滴滴“扯”起,“扯”到这些学生都跟当下联结了起来、很有真实感。至于南先生的“扯”法,则是“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海雨天风、习习逼人呀!正因为会“扯”,在这“扯”的过程里,即使记忆力再好的人,总会有些东西记错了,许多的细节,就难免会牛头对上了马嘴。这其实再正常不过。记得,昨天晚上我刚到贵院,这里的主人李慈雄院长对着几个客人稍微介绍了我,在介绍的过程中,我发现他所说的好几个细节都出了问题,但是,他对我整体状态的勾勒却完全是对的。我想,这其实一般人对事物掌握的正常状态,“君子取其大”,我跟深圳的学生就明白地说,除非你要写论文,要做个学究,否则,你管细节对错干嘛?


撇开了细节,真让我说,《论语别裁》真正的分量,是在于两个字——气象。在当代所有谈《论语》的书里,能以那么大的气象来对应孔子如此大气象之人,说实话,非常少见。《论语别裁》的分量,正在于气象非常大。当气象大的时候,自然是“出入可以”了,孟子说的,“言不必信,行不必果”,小细节别太计较,否则,就容易因小失大。


孔子的了不起,就在于他的气象很大。大家看看他早期的三大弟子——颜回、子贡、子路,三个人是三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典型,完全不一样的,对不对?一个老师能够把三个这么杰出可是又截然不同的人搞到服服帖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老师的气象一定非常的大,才有办法这样“海纳百川”。从这角度来看,南先生的了不起的地方也在这里:单单看南门的弟子,五花八门、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甚至,还有一些人根本就是善恶难分呢,对不对?这才是了解南先生的大关键。以南先生那样子的生命气象去看孔子时,所立的高度,当然与那些窝在书斋里又整天关心枝枝节节问题的学者完全不同。


所以,《论语别裁》其实是一个生命状态很接近的人在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忍不住说道:唉呀,这老头好厉害呢!如果你是高手,才会看到高手之所以为高的地方;至于那些“低手”,大概就只能永远仰着头看,把任何东西都做胜义解;明明孔子错了,也硬要把他讲成是对的;这样一切作胜义解之后,反而慢慢把孔子的内在生命力给萎缩了,变得没说服力了,最后,就只剩下是说教。同理,南先生的了不起,完全是因为他的气象与高度;至于那些细节的对错,压根就不需要在意。


关于这点,我体会特别深。我在大陆出版的第一本书是《孔子随喜》,谈孔子;最近的一本书,则是谈《史记》。我越读《史记》,就越觉得司马迁真是神乎其技。他太多地方都是以假作真,假作真时真亦假。很多细节,其实未必禁得起推敲。一看,就觉得有些可疑。


譬如当初刘邦看秦始皇出巡的阵仗,喟然叹息曰:“大丈夫当如是也”;而项羽看到秦始皇去浙江,则是言道:“彼可取而代也。”奇怪,这个细节司马迁怎么知道的?当时项梁明明把项羽嘴巴捂住:“你别讲,否则会被抄家灭族”,这样的话,后来又怎麽辗转传出的呢?对不对?更难说得通的,又是什么?


项羽垓下被围,最后出现了整篇《项羽本纪》唯一一个女人,虞姬。项羽慷慨悲歌,歌数阙,虞姬和之。后来项羽冲出,结果在乌江边自杀。项羽跟虞姬慷慨悲歌那一段,算一算,也就几十个字;真正写到虞姬的字数,就更少了。结果短短那几句,却使得虞姬永垂不朽。但是,项羽跟虞姬两个人慷慨悲歌的这个细节,凭良心讲,到底谁知道呢?按理说,虞姬与项羽都自杀了,项羽旁边人应该也全死光了,最后唯一的活口,大概就是那只乌骓马吧!如此一来,这个细节又到底从何而知?因此,那时我们可以合理地怀疑,司马迁有可能是杜撰的。但是,司马迁的了不起,就在于即便他可能是编的,却编的比真的还更真。透过这么一个可能杜撰(至少,也是添加了想像)的细节,三两笔,就把项羽的整个生命气概给勾勒出来了。


一般三流的历史学家,是写“形”,可能写的每件事都是真的,可看完之后,我们对那个人却是模糊的。至于司马迁,外表上似乎真假难辨,可他却能够一下子就写到人物的“神”,碰到人物的魂魄深处。如此一来,假的又如何?假的才厉害啊!同样这个角度,大家其实不必再去纠结《论语别裁》里面细节的对错,无所谓,错了就错了,有时候,错了才更好。一个人讲课如果讲到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有错误,这人讲课一定很无趣。人生本来就是要有一点缺陷,有些缺陷才更真实、也更动人,对不对?


《论语别裁》的真份量,是跟今天学院里斤斤计较的那些东西完全两回事的。《论语别裁》谈得一点都不客观,很多细节也错了,而今天学院一直反复强调的,恰恰就是客观与真实。可是我们要清楚,在中国式的思维里面,真实有两种:一种是“形”的真实,另外一种则是“神”的真实。今天如果有办法勾勒出“神”的真实,那是不是才是更大的真实呢?又何必去斤斤计较那些枝枝节节的东西呢?也正因如此,学院里面的学者所谈的那些中国的学问,纵使每一句话当真都没问题、都有凭有据,可说了半天,又有几个人真把他们当回事呢?

——本文摘自2015年薛仁明老师于上海恒南书院南公怀瑾先生诞辰纪念讲座的录音整理文稿,收入《恒南书院演讲录》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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