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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編劇私塾之十四:動手才是開始 - 十方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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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念真編劇私塾之十四:動手才是開始

我最難忘記的是父親過世的場景,這一幕一直在心中反覆出現,所以有天決定要把這件事拍出來,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我們回到當初父親自殺的場景去拍,弟弟那時當製片,我邊拍他邊在旁邊哭。父親跳樓之前,把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拆下來,擺得整整齊齊的,然後打開窗戶,跳了下去。

日有本小說叫做《兄弟》,值得一看。我弟弟很愛賭博,在外面欠很多錢,有一次拿假發票來核銷,我夾在弟弟和會計之間,最後還是接受了那張假發票,後來被罰四百多萬,但我也認了。當弟弟自殺被發現時,媽媽正在經歷癌症的煎熬,我叫所有女生都回家去照顧媽媽,一個人去處理弟弟的事情。他把自己包在車子裡,吸廢氣而死,屍體悶了五天,身體整個腫起來,我那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怎麼讓他看起來好一點?弟弟在車子裡留了封遺書,上頭沾滿屍水,寫了很多行字,分別給不同的人,有些是感謝,另一些則是責難,我把責難的那部分撕掉,人都走了,沒必要這樣。看到最後那段是寫給我的,「哥哥你辛苦了。」下面空兩行,「當你的弟弟妹妹也很辛苦。」後來我請道士來招魂,結果道士說弟弟不願意回來,問我要不要下跪求他?我氣得破口大罵,罵他留下一堆爛攤子,還要我跟他下跪,這是什麼道理?如果你不回來就去當孤魂野鬼好了!他才終於回來。我之前對弟弟說,你的忙我沒辦法幫了,但我會照顧你的女兒,以後吳定謙有什麼,她也會有。這是我最後唯一能為他做的事。


我覺得把自己的故事拍成電影,算是一種對自己的交待,好像再經歷一次那樣的痛楚,就能夠跨越過去。小時候我很會念書,阿公曾經跟弟弟說,你再這樣鬼混,以後就幫你哥提皮包,沒想到他一直記得這句話,長大以後還是會提起這件事。創作者最幸運也最不幸的,就是可以把自己的故事跟大家分享,寫自己的故事永遠是最真實也最有力道的。

美國是由一群不喜歡自己國家的人組成的國家。我的親戚裡有個孩子非常優秀,到美國去唸書,結果跟一個大陸女孩戀愛、結婚,常常帶他們的兩個孩子在美國、大陸和台灣來來去去。大陸人和台灣人的孩子,從小在美國長大,對於兩岸的差異總有許多疑惑,比如說,為什麼兩邊的國歌不一樣?為什麼台灣的字那麼難寫?爸媽跟他們說,有些問題在台灣可以問,在大陸就不要亂問。我不禁想,他們到底是台灣人、中國人、還是美國人?結果他們的回答很可愛,因為他們說我是可愛的人。(的確,無論如何做個可愛的人總是比較要緊的。)問他們台灣跟大陸哪邊比較好?他們說在台灣上課比較好,因為可以亂跑,在大陸就得乖乖坐在位子上。但兩邊一樣的,就是東西都很好吃,然後都要背唐詩。

劇本從分場開始,想像什麼樣的故事會得到觀眾的回應,累積一定的練習後,再去參考大師的劇本。有一套日本的劇本非常經典,叫做《倉本聰全集》,例如《北國來的人》、《溫柔時光》等等。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故事本身要吸引人,不要想著一步登天,先從觀眾想看的故事開始寫,再寫自己想寫的故事。編劇絕對可以是一份業餘的工作,我知道一個緝毒組的警察,他每天監聽毒販的電話,在寒夜之中,聽到毒販跟不同的馬子去吃薑母鴨,還得一邊寫劇本,只能咬牙繼續寫下去。

真正的黑社會跟台灣電視劇裡面的形象完全不一樣,黑社會老大殺人不用下令,使個眼色就行;黑社會去餐廳吃東西一定會付錢,而且會付很多。就像行政院開會,絕對不是一般人想像的那種正襟危坐、行禮如儀,而是所有人吵成一團,行政院長被晾在一旁也沒辦法,抱怨地說,「不然我現在是傻子是不是?」像台菲事件也是,其實台灣漁民原本就惡名昭彰,時常破壞台灣的名譽也沒人管。這次是因為受害者的女兒太厲害,很懂得炒作。你看她跟媒體講話簡短有力,在三十秒內結束,讓媒體沒有東西可以剪,只好整段放上去。

電影的題材決定觀眾的面向,比如說《多桑》,我預設是兒女帶父母去看的電影,事實上也是如此。像歌手的演唱會一樣,什麼人會聽什麼演唱會,你其實不難想像。江蕙的演唱會每年會設定一個主題,今年請李安,去年請我拍《台灣女人》,很多人後來都跟我要那段影片。江蕙的演唱會很能掌握觀眾的情緒,這跟劇本的道理是一樣的,「先把一個故事講得有趣,再來搞人生大道理。」

舞台劇的劇本主要是場景的問題,如何讓故事在有限的場景發生,是一個不簡單的挑戰。在場景設計上也有限制,或者用象徵和抽象的方式呈現,觀眾也能了解,重點在於不斷地透過對話,來扣住觀眾的心。一齣舞台劇好不好看,看臺下的觀眾就知道,如果觀眾一直動來動去,就知道很難看,如果觀眾坐得定定的,代表應該還不錯。

劇本的靈感時常來自新聞,如果是既成事實,可以改編,再加註純屬虛構,或者based on the true story等等。例如很久以前的清大王水事件,就是一個爛男人遇上傻女人的故事,裡面有很多細節可以想像。至於這個故事會不會傷害到當事人,可以等到故事完成後再評量,總之還是先把故事寫下來再說。創作不要先自我限制,不要想警總會不會抓?不要想新聞局會不會審?我們當初寫劇本時要被一條一條地審查,所以我們怎麼可能支持國民黨呢?老話一句,「創作的衝動,難得。」如果有了就要好好珍惜。

關於我對電影的啟蒙,應該是小時候看了很多日本電影,因為回家要跟媽媽報告,所以情節都記得很清楚。我以前住在九份的山谷裡面,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想像,電影是讓我看到另一個世界的窗戶。那時在電影裡看日本的車牌叫做品川,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但卻深深印在腦海,後來才知道那是在東京。(電影是透過黑暗看到光明的藝術。)

以前那個時代,《畢業生》、《午夜牛郎》都是禁片,只能偷偷去看。有次我去看《單車失竊記》,裡面有個人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但需要腳踏車才能工作,所以老婆拿棉被去當(當舖裡頭滿滿都是棉被),換回一台腳踏車。結果腳踏車被偷,男人帶著兒子去街上找,怎麼找都找不到。有一幕讓我很動容,兒子找了很久肚子很餓,跟男人說他要吃東西,男人心一橫,帶兒子到餐廳點最貴的菜,把身上的錢都花光。後來他們回家時,看到一堆人圍在酒吧裡看足球,門前停了很多腳踏車,男人決定偷走其中一台,當場失風,被毒打一頓。所幸旁人出來勸阻,最後才放過他,男人黯然地離去,兒子隨後向他跑去。

我想拍電影一定要有幾個志同道合的人互相討論,大家分享經驗,互相挖苦,才能持之以恆地創作。我們以前不知道要拍什麼,就大家坐下來聊天,拍彼此年輕時的生命故事,像我自己是本省人,所以對於外省人來到台灣,異鄉變故鄉的經驗,是我沒有體會過的,所以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新奇的故事,也成為我很重要的靈感來源。老話一句,還是多交朋友,才能多吸收靈感。

要學編劇,再多學習都不夠,只有真正動手做,才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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