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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默/駱以軍 - 十方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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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1663

轉自駱以軍facebook


阿默是十多年前

我住在深坑時收養過的一隻狗

他非常帥

像一隻黑豹

長腿  細腰  渾身黑亮

是個天生的戰士

當時常翻牆跑出去

在我們那老社區外公路迴灣旁

追逐疾駛過的車輛

我只養了牠一年

後來全家搬進台北

當時無法將牠帶來在公寓裡

等於將牠遺棄在那老屋

拜託隔壁的越南阿姨餵牠

當時我一周開車回去看牠一次

牠的眼神非常悲傷 不能理解

為何將牠遺棄

後來

戴導恰住進那房子

完全沒想到

他將阿默收養成自己的狗

那個意義不是"夠意思幫哥們照顧他遺棄的狗"

是將阿默從一個遺棄的黑夜

重新有了牠忠誠付出愛的人類

他可能不知這件事對我是多大的救贖

將傷害翻轉成另一個故事了

後來

阿默之於我

很像遙遠的人造衛星

隔半年  一年  或更久

哥們相聚  從戴導口中  聽他說阿默的輝煌事蹟

牠會攀牆出去 到公路邊追車

他便將牆加高

牠還是像忍者那樣攀岩

最後那牆工事加高到比一個人還高

有一段時間

他忙於拍片

一路飆車將阿默載到台東鹿野鄉

他哥們家暫養

據說阿默那段日子

成了"鹿野鄉神犬"

牠巡狩全境

咬了快二十人  許多許多狗

當地人心胸寬厚 好奇

還會特地開車 騎機車來看

"啊那就是那隻超會咬人的阿默"

在我印象派的想像裡

當時牠就是一隻在田野奔跑的"快跑阿默"

天地間沒甚麼能攔住牠

後來

戴北杯在淡金公路海邊

弄了一塊荒地

挖地裡的樹根 大石塊  開墾

種各種果樹  整出一大片菜園

戴導又將阿默從台東載到這天地更寬闊的海邊

變成老人的守護犬  

幾年前我開車載兩呆兒去那海邊

戴導騎一台怪車領路

在一片像<德語課>那樣灰綠的田野穿梭

阿默一路奔跑跟車

他們目睹沿路有農家大狗衝出

攻打阿默

阿默以秒殺之迅捷

將對方撲倒

於是牠成了孩子們心中最強之犬

我們去海邊  似乎阿默像宮本武藏

在岩礁間沉靜的跳躍

對海潮練習那如果是一群對手縱跳襲來

牠要如何迎擊

孩子們總愛問我

"如果宙斯 小端  雷雷  小牡聯手

可跟阿默一搏嗎?"

我總回答"秒殺啊  你們不知阿默有多強啊"  

後來

因為戴導的臉書

阿默成為名犬

我偷偷與有榮焉

但亦有一種將孩子遺棄

沒想到日後這孩子出類拔萃的

微妙慚愧

日子這樣那樣過去

奔波於生計

後來也再沒再去那空荒海邊

今午起床

收到戴導簡訊

"阿默今早走了"

我搭車趕去那海邊老人一手開墾

從荒地變一片簇綠的園圃

他們父子已挖了個極深的大坑

戴導鋸木釘板  幫阿默做了一口木箱

我在一旁抽菸

看著他們哀傷但寡言的用鋤挖  用手撥土

伯母在旁跟我說著

阿默這條狗有多聰明

她去市街農會或其他店家

阿默去找她

會認她的機車蹲在車旁等候

會知道她常去的那幾家

鑽進去找主人

鄉村阿婆們對這隻忠犬都盛讚不已

鄰人煮香噴噴的雞頭

牠完全不吃

都說這狗太精了

萬一有人要毒牠也毒不到

埋葬時

她哭泣起來

老人和兒子則寡言的討論

要坐北朝南  眼睛要向哪

他們的悲傷都遠超過我

阿默已是他們的家人了

老人不擅表達感情

用很像我記憶中父親說話的口音

淡淡地說

"阿默老啦  跟人一樣  這次是沒辦法啦"

他們最壓抑不住感情的話

只有在埋土時

喊著

"阿默你好好走啊"

我想阿默這一生

真是英雄好漢  風雲叱吒

我記得很多年前

那當初我將牠獨自遺棄在深坑老屋

拜託餵牠的越南阿姨

回國前來我們後來的家(我們幫她送別)

她說起阿默  

也是說沒見過這麼聰明的狗

說到山莊下的市場買菜

阿默會翻牆而出

鬼頭鬼腦隔著馬路另一邊跟著她

她買好菜往回走

看見阿默不知何時從魚販那

偷叼了好大一尾魚

我聽著戴北杯

充滿懷念說著阿默把他圍的籬笆

全挖一個個洞跑出去

伯母說戴導第一次帶牠來這

牠看著主人開車走了

夜裡跑出去在那曠野裡

像小孩那樣的聲音哭泣著

回程搭戴導的車

我們哥們間通常情感內斂  要不就耍寶哈拉

但一路他說著種種阿默往事

我很怕他會哭出來

當大家說阿默聰明時

其實是讚嘆牠那像   關不住牠  拘不住牠的野性

牠那似乎永遠朝最寬闊的曠野奔跑而去的驃勁

這樣十幾年過去了

回到家裡

妻和孩子們也說著當年第一次見到阿默

"好漂亮的黑狗啊  叫牠"醬油"好嗎?"

"不  叫"阿墨"好了"

"第一次見牠  就知道牠是隻不凡的狗"

有這麼多人在懷念牠時

都是那麼神奇  發光的畫面

我想不要說一隻狗   即使作為人   能像阿默這樣  也值了

牠是一個自由魂

真正的高貴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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